(“你啐我?”绝色不敢置信。秋池淡定地重新剥了一颗栗子:“坏的。”绝色后知后觉,把她呸在桌子上的残渣拢作一堆瞧了瞧,果然是坏的:“我仔细挑选了很久的。”竟有些委屈。“知栗知面不知心。不怪你。”“嚯,那我还要谢谢你。”“不客气。”玉马镇隶属中洲,方位最北,毗邻北漠天险折戟道。秋池没去过玉马镇,却去过折戟道,知道那里长年多风,气候燥热,土地贫瘠,多沙尘,极缺水。总之不是个好地方。玉马镇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。马车悠悠颠颠地向北走,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走到,冗长的车轱辘调调听多了,便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。秋池一向不会为难自己,孩子睡了,她便也睡,孩子醒了,有绝色在,她也还是能睡。这一天外面忽然下了雨,很小很小的雨,比春雨绵绵还温柔。中洲很久没下雨了,这雨虽然小,小到如飞雾蒙蒙,却也给人带来生机和希望。秋池撩开窗帘看了一会儿,伸手接了一些雨丝,待手上湿了几分,方抖落残水收回来,拿帕子擦干了,继续躺床上看绝色。绝色在一旁坐着,正仔细摆弄精美的珠钗绣帕,胭脂水粉。秋池撑眼皮子乜他:“真是再也没见过比你还爱俏的男人了,好端端一爷们儿,偏要弄得浑身脂粉气。”绝色眼神都不稀得回一个:“这是给善因买的。”然后兴致勃勃地拿起一只玉镯子,天青冻质地,扁口的给她看,“你瞧这个水色。”又挑了个紫罗兰的,“还有这个,善因会喜欢么?”秋池扫了一眼:“善因不喜欢戴镯子。”“那这个呢?”绝色又拿起一盒气味清幽的香粉。“善因自有体香,比什么香气都好闻。你还是别画蛇添足了。俗!”绝色毫不气馁,将湖绣丝帕,碧玺戒指,累丝金钗一一捧到秋池面前。“中看不中用。”“累赘,碍事。”“这个得盘发才能戴,善因只束发,从不盘发,她一向随意自在。”绝色精心准备的礼物全部被秋池打回,终于兴味缺缺。秋池打了个呵欠道:“你要是真想讨好善因,比起你觉得好的,不如给她想要的。”“那她想要什么?”秋池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清静?”绝色无言以对:“你不如直接说叫我不要去打扰她。”“你真聪明,我正是这个意思。”“你!”“我睡了,没事不要喊我。”然后秋池就睡了。她一向睡得沉,很少做梦,这次却神思恍惚,始终睡不安稳,车轮辘辘声,小童偶尔的吆喝马儿声,绝色窃窃烦闷声,甚至孩子卟哒卟哒砸吧嘴皮子的声音,她全都听得到。可要不睡,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。后脑勺像被人捶了一拳,又像太阳穴被人抵着手指骨碾了又碾,她整个脑子又痛又沉又酸,难受了许久才勉强有了睡意。只是刚入睡,梦境就如泄洪一般袭来。梦里不是深秋,而是盛夏。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,山脚的林子又密又闷,层层叠叠的枝叶仿佛蒸笼上堆得老厚的棉纱,即便如此,依旧挡不住那份烈日灼心的炎热。她之所以知道是做梦,是因为眼前的画面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,甚至她还以旁观者的状态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离梦里的自己很近,近到一偏头,就能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脸上长了几颗痣。这是七年前,她第一次从望岚岛出来,去人间寻找公子的时候。梦里的她躺在同一棵歪脖子树上,两根老树杈相邻,她看着“自己”举着右手,正一片一片数叶子解闷儿。聒噪的蝉鸣吵得“自己”静不下心,大概数得十分久了,有些走神,脸上也渐渐生出几分不耐烦,但转眼看到头顶枝丫上刻好的数字,那份不耐烦就又被强行压了下去。但终究是太久了,右手数得辛苦,便越抬越低,一只脚也不自觉垂了下来。她身下这棵歪脖子树枝叶松散,树荫也薄,不比其他地方的古木挤挤挨挨,树冠参天,随着时间推移,渐渐有几缕漏下来的金光移到了“自己”脸上,刺得眼睛一痛。她记得当时立刻收手去挡了。果然,小姑娘偏了偏头,当真把数叶子的手挡在了脸上。然后她就看到“自己”缓过那股酸痛后,忿忿移开了右手,将嘴里咬得稀烂的狗尾巴草噗地吐了出去,痞里痞气的。一切都跟记忆中的没什么不同。吐了草,小姑娘撑着树杈坐起来,嫌烦地啧了一声,回头去看那光,只见方才垫脑袋的位置,几点光斑落在灰绿杂棕的树皮上亮得出奇,极晃眼。躺是没法儿躺了,然而叶子还没数够。小姑娘下意识动了动左臂,将一把尺寸大得出奇的黑伞从臂弯滑到手里,抬头瞥向刻字的枝丫,那枝丫背阴面不知何时蜿蜒了一列蚂蚁,忙忙碌碌,正往来有序地搬运着草叶果皮,又或昆虫残肢。蚂蚁搬家,必有大雨。何况还是夏天的雨。她有伞自然不怕,没伞的人却要倒霉了。这老树附近有一片空地,空地另一头树荫下有一块人为打理出来的草垫,一小孩躺在草垫上眉目平和,睡得正香。秋池身随意动,从相邻的树杈上跳下来,顺着梦里的自己观察的方向走去,没走几步,“自己”也动了。小姑娘侧腰沉胯,纵身一跳。唰!落地后抖手一撑,那把黑伞便瞬间展开硕大的阴影,散发出丝丝凉意。小小的人撑着大大的伞,小姑娘转了转发僵的脖子,就那么蘑菇似的走了过来。待走到小孩身边,小姑娘缓缓下蹲,将伞面移到小孩头顶,颇认真看了一会儿:“长得还行。”秋池在一旁看得好笑,她竟不知从前的自己是如此眼高于顶。也对,有公子珠玉在前,望岚岛还有那么多好看的精灵。徐出寒固然五官精致,但毕竟年幼,又睡着,能得当时的她一句“还行”已经是大大的褒奖。小姑娘摩挲着下巴,表情认真又苦恼。秋池冷眼旁观,很快就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了,她在考虑到底是用草叶子把对方痒醒,还是直接拍对方的身上,把人叫醒。只是小姑娘还未想明白,小孩却揉了揉眼睛,自己醒了过来。蝉叫得更厉害了,一声高过一声,小孩睡眼朦胧地呆了一会儿,视线落在秋池身上,很快就移开了。小姑娘不动声色地盯着他从草垫上爬起来,茫然四顾一番,似乎要离开此地,不由惊讶得微微张开唇缝。“喂!”小姑娘跟着站起来,“你看不到我?”小孩听见声音回头,上下打量道:“看到了。”小姑娘就不懂了:“看到了你怎么不出声?”“我不认识你。”“不认识就不出声,这是哪门子规矩?”小姑娘将伞柄靠在肩窝上,也上下打量回去,“你可知我是谁?可知惹恼了我,又会是什么下场?”小孩有些紧张,却故作淡定:“你是谁?”“我嘛……”小姑娘一步步走过去,一把拉住他的手,邪笑道,“我是鬼!”小孩的手很热,软乎乎汗津津,握在手里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,小姑娘的手却是冰的,好似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夜的棉花,柔若无骨,透着寒气。大夏天的,正常人哪有这么冰的手?小孩眼睛微微睁大,似乎惊呆了,但很快又摇头否认,强撑道:“寒鸦岭没有鬼。”他说得有理有据,极笃定,“寒鸦岭有护山大阵,专克鬼怪邪祟。”又指了指天,天上烈日高挂,“朗朗乾坤。”秋池暗赞一声厉害!若非以梦境的方式旁观,她都不知道徐出寒这么小的时候就这么会用脑子了,胆大心细,沉得住!梦里的小姑娘却气坏了,正打算说什么再吓吓他,忽然小孩猛一甩手,竟连跑带奔,兔子似的窜进了林子里。好家伙!兔子哪有他跑得快!小姑娘先是一怒,后又一喜:嘿!果然还是吓到他了。就说嘛!世人哪有不怕鬼的?遂怒气顿消,收伞提气,飞快追过去将人一把拉了回来。“你跑什么跑!再跑我吃了你!”“你若敢伤我,等我叔公回来,必要你性命!”小孩拼命挣扎着,放声尖叫,像在甩脱什么可怕之物,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还叔公?当她不知道么?小姑娘费力扭着小孩的手:“什么叔公?分明是春秋门的仙君,你不过是被他护送了一路,要送去半日闲的孤儿罢了。叔公叫惯了,还当真了不成?”小孩吃了一惊,白着脸,犹在逞强:“既然知道护送我的是仙君,还不放开!就不怕死么?”“哎哟,我好怕呀。”小姑娘笑道,“我最怕死了!可惜呀,你如今孤身一人,你叔公却不在呢!”小孩道:“只要我一日没到半日闲,我叔公便一日不会放松对我的看顾,他老人家仙法无边,目通千里,你若动我,他顷刻便来!”“行了行了!别演了。”小姑娘啧一声,满脸都是嫌弃,“演技这么差,我看得也很累好不好?你叔公一早就走啦。”“什么?”“不信啊?你看那边。”小姑娘转头看向西边一条明显有人走过的小路,路上野草朝两边倒伏,折痕都很新鲜。她抬了抬下巴,“天没亮走的,早追不上了。”她指的正是他们二人昨日来时的方向——寒鸦岭。寒鸦岭不是一道岭,而是广袤无垠,重峦叠嶂的一片山,地跨南北千里,东西也有数百里。山深林密,方向不定,入山便如潜海,若是天亮就出发,到现在已过午时,人早不知走了多远了。小孩表情唰地僵住。小姑娘又转头指了指东边:“你再看那里。”小孩依言转头。“顺着那边走上百来步就能出林子,林子外有一条官道,沿官道往北半里有一座老亭,亭西再半里就是半日闲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反倒把自己说懵了,奇怪,从这里到半日闲并无关卡,他们昨晚就出了山,怎么不直接去,偏在这荒郊野岭睡一宿?一旁的小孩眼泪汪汪,满脸苦涩,呆呆站在那里竟不知到底该看哪边。秋池最不耐烦哭,从小到大都是。所以梦里的小姑娘登时又嫌弃了几分,忍不住替小孩擦去泪水,擦完又往自己身上蹭了蹭,把水迹蹭干:“男子汉大丈夫,哭什么哭。”“你到底是何人?”小孩的泪来得快也去得快,哽咽道,“是谁派你来的?我想做个明白鬼。”“明白鬼?你以为我要杀你?”“不是么?”“我杀你做什么?肉都没有几两。”小孩糊涂了,抽噎了一下:“那你,你是来接我的么?”秋池是过来人,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七年前她刚出望岚岛就撞上寒鸦岭上空天象诡谲,灵流大乱,方向正是乾坤钉所在。她以为是有什么大魔物闯了进来,被乾坤钉攻击了,便在山脚下观望了两天,没想到却等来春秋门的枢衍长老。枢衍长老一早就发现了她,可能是觉得没有威胁,又因为双方年龄悬殊,所以没有理会。她当年也不认识枢衍长老,只从对方腰间玉坠认出是春秋门仙君。她一时好奇,就没走,陪着他们两个在山脚下待了一夜。直到天亮,枢衍长老忽然收到传讯,急匆匆起身。她也从闭目养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,往树下一看,竟发现枢衍长老对她隔空一拜。她当时不懂是什么意思,可看到枢衍长老接下来几番迟疑犹豫,老是看着熟睡的孩子,似乎很不放心的样子,才明白对方是想拜托自己多多照看小出寒。也是。虽然她当时看上去年纪小,可随身携带神武之人,又能弱到哪里去?她也是后来才想起来,枢衍长老曾在小孩入睡前交代过,今日会有半日闲的人来接他走。不过那都是更后面才想起来,梦里的这时候,小姑娘却是不知道的,于是下意识问:“你知道有人来接你?”“嗯。”小孩抽抽噎噎,一面打嗝一面用另一只没被扭住的手往怀里摸了摸,摸出一枚两指宽,一指长的墨色翡翠,翡翠方边圆角,浮雕梅花,没有穗子,只有根简单的吊绳,“你识得这个么?”小姑娘一头雾水,将翡翠接在手里反复查看:“春秋门名符,长老级别。怎么了?”小孩方松了一口气,乖乖指着翡翠道:“那上面是我的字。”时人男子二十而冠,而后有字,若未及冠便有字,那只有一种情况:父母俱亡,弱岁掌家。小姑娘沉默了片刻,又看了看翡翠,只见一面浮雕着“出寒”,一面什么都没有。“六出寒未足,半枝香萼开。好字。”“那我叫什么?”嚯,还考上了。小姑娘没好气:“徐砥。”听了一夜的促膝长谈,别的不知道,名字总不会不知。小孩彻底放心了:“那你叫什么名字?方才多有得罪。我给你赔不是。”小姑娘将翡翠还回去,道:“赔罪就不必了。我叫秋池,‘秋声催落叶,池水荡风烟’的秋池。”小孩摇摇头,依旧拱手行礼,手法虽然生疏,倒也有模有样:“方才确实是我错了,虽事出有因,却不能不知礼,这罪该赔。”“晚了。”小秋池故意道,“我这人挺记仇,方才说不必赔罪,不是原谅你,而是我压根儿不受。”小孩一下子僵住,为难道:“那,那要如何才能消气?”小秋池摩挲着下巴,假意思考道:“不如这样,你帮我一个忙,我便既往不咎,揭过此事。”小孩忙点头:“好,什么忙。”小秋池高兴了,立刻收了伞,谁知什么都没来得及做,天上却猛然炸起一声焦雷! ,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