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沉闷的脚步声透过房门传进来,悄悄地有人推开了门,探头看了一眼。见我已睁开眼对着房门,打了个噤声的手势,轻手轻脚摸进了房间。踮起脚尖,卡特琳娜绕到了我的右边,就是爱丽克斯不在的一边,凑到我耳边用手挡着,尽量不惊动爱丽克斯,说着:“她和威廉明娜把你送到这边来时,我都觉得先救她要紧,她快急死了。你还说她不是你小女友?差不多准备准备订婚吧。”“不是,真不是……唉,百口莫辩。我倒下到现在有多久了?”她掐了掐指头,“一二三四”数了数,又“不对”一声,重新开始数。“大概……算了,反正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。”哦,等于没吃午饭,难怪这么饿。等等,我课没上完。“坏了,课没上完……”“关心关心你自己如何?你倒下的时候正好下课。”某位正把头埋在被子里说话。“醒了?”“醒了。”“那能放开我手了吗?”“不放。”“我很热啊,这样。”“我冷。”无理取闹。“现在才秋天,根本没必要烧炉子取暖。嫌冷的就你一个南方人罢了。”“行了行了,约克先生,这火炉是给你点的。我看你发烧,以为你昨晚淋了雨,这才把炉子点起来的。行了,别吵架别吵架。”卡特琳娜忙开口制止了我们两个。她恐怕不知道,我在爱丽克斯面前根本不敢发脾气。“啊,那就用右边吧。把胳膊伸出来,可能突然凉一点忍住哦。”她拿出水银体温计塞到我腋下,轻轻按压自己的太阳穴启用瞳术,观察我的病情。“嗯……怎么说呢……自残吗?”“什么?自残?”爱丽克斯猛地抬起头,恶狠狠瞪着我。“不不不,别急别急。我用词不太恰当,怎么说呢……我想想……为了保护自己而强行伤害自己……这样的?”“不,你别看我啊。我虽然是病人,也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啊。”别把话题传过来啊大医生,我哪懂什么病什么理啊。“你最好讲清楚怎么回事,上次力没使足,这回我要彻底打断你的鼻梁骨!”好可怕,谁来救救我,左边有个黑社会千金要揍我啊。“冷静一点啊爱丽克斯小姐,怎么能随便说出打断人鼻梁骨这种话呢?”“好好好好好,我说,我给你,你们两个说清楚是怎么回事。先等一下,让我稍微回忆一下……”这时候我再不跳出来那就是我的问题了。我想想,是怎么回事来着?我在上课,然后,然后讲了上堂课留下来的思考题,然后讲了今天该讲的,最后在讲个什么东西的……是……那题要用定积分来的……“啊!虫子!”“虫子?”“我打死了个虫子!”两人看着我的目光从期待变为了呆滞。“有人疑似是左手不想要了……”“等下,我确实是打死虫子之后出的问题啊。我打死虫子之后就开始出现幻觉了。”对,血爬满了我的肢体,还有奥利维亚也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样的。相较于爱丽克斯的急躁,卡特琳娜在一边反而闭上了眼在思考什么。“约克,你说过,你曾经是帝国的外籍军对吧?”“啊,是这样。”“那么,两年前的战争你有参战吗?”两年前?正好是我失忆那个时间点。按照旁人的说法,我应该参战了。至于具体参加了哪些战役还真不清楚。“血岩高地争夺战,这是他退到预备役之前最后一场战役。这个在莫里斯的新闻上也能看到吧?挺出名的。”当然,由爱丽克斯代我回答了。“啊,确实如此。毕竟是帝国的防御战第一次打输的,高地没守住被迫撤退了三十多公里。主要原因是……什么来着?”“地方反抗军和叛军。军队里有人背叛了帝国,与游击队里应外合搞了偷袭。”爱丽克斯继续讲了很多关于这场战役的许多细节,把卡特琳娜都勾入神了。这时爱丽克斯才感到卡特琳娜目光的异样,又想到她的性取向似乎有点不正常,忙解释:“别误会。我当时不在血岩高地那里,我那边在准备打渡河决战了。这些东西都是听别人讲的。”“哦,是这样。”卡特琳娜斜眼看着火炉中干柴劈啪作响,忽地莫名叹气了一声。“战争后遗症。大概是这样,这病我不会治。”这也不是说不通。那时候的幻觉,说不定就是我对这场战役残留的记忆碎片。“战争后遗症吗。也是,有时候我都想着为什么贵族的血不能让我喝醉酒呢?半夜失眠,做噩梦都是家常便饭了。就怕他这样的,说倒就倒了,差点没给我吓死。”“嗯,是这样。约克说打死了只虫子就这样,估计是杀生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。好好休息,别累坏了,听到了吗?这东西放到整片大陆基本都找不到医生治,以后可千万要注意了。”“啊……啊,是,是这样,我该注意的。”……就算这么说,我也是想不起来的。两年前的事,脑中完全的空白一片。卡特琳娜让我今晚就在她这里住下来,第二天再走也不迟。好在明天没课。爱丽克斯还是在我床边。刚才茉荫把昨天买的苹果带了几个来,现在爱丽克斯正拿着小刀削着。“我说啊,这东西我自己做就好了。”“你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,把自己手割破了,见了血岂不是又要晕倒?”“啊对的对的,你一贵族家大小姐怎么还会削苹果呢,不喊个人使唤使唤吗?”“当你在怀疑贵族家的千金怎么是全能的时候,你没想过六年前我就能给你做饭吃。”“不会是没有扒皮的野兔直接上火烤,连毛带肉一起啃吧?”“我挺怀疑你干的出来这种事。”一时之间话题卡住了。炉中只剩了余烬,一把柴丢进捅几下又能烧起来。“嚓嚓”小刀削苹果皮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响。那苹果皮拖了好长一条,一直没断。“爱丽克斯。”“嗯,你说,听着呢。”“我……有多笨?”她手中的活计停下来了,似乎真的在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“不好说。不能说你笨,只能说,你在失忆之后情商几乎为零。”“过分。”“事实如此。”“啪”一声,苹果皮落尽垃圾桶。“吃吧。”她把苹果递给我。“怎么,还要我来喂你吗,小朋友?”“等我哪天智商也归零了,你再和我说这话也不迟。”……“爱丽克斯?不好了,忘了个事儿。”爱丽克斯刚打开家门就被我装上了。“怎么了,忘了什么?刚才去没给他带换洗衣服?他也就那几件……”“不是不是,药啊,他姐姐给他的药!我平常是晚上才给他吃的,白天的食物里都没下药。”我掏出衣兜里的药瓶,对着她晃悠了一下。她愣了一愣,一拍脑袋:“不好了。现在去跟卡特琳娜说不过去,不太方便啊。”“要不……给他带点夜宵?”“他没吃夜宵的习惯,而且卡特琳娜说了,防呕吐,不能给他吃太多东西。”“他什么毛病啊,又倒了。来莫里斯已经倒下两次了。”“战争后遗症,两年前血岩高地的精神创伤。看见死物之后的应激反应,潜意识自保就让自己昏倒了。”“那你……”后面的话我吞了下去,没敢说出来。“啊,麻木了,耐不了我何。”从小到大,这么多东西看在眼里,亲身经历,她心里对生与死,血与泪,恐怕早就麻木了。我不是比惨。相较于我全家被灭而言,她的家庭更是一个悲剧。“今晚要不就算了吧。明天白天一次晚上一次,就当把今天的不了。”爱丽克斯叹了口气:“行吧,今晚暂且安心睡着。对卡特琳娜我挺放心的,她没有理由伤害他。”……好渴。半夜醒来,喉咙像被火灼烧着一样干。想喝点水。果汁,牛奶,酒。什么都可以,我想喝水。“哈。”干燥的喉咙早就发不出声。脑袋昏昏沉沉。去找点可口的东西喝吧。……好冷。本能地想要温暖的东西,本能地向有光处走。温暖的火光。名为“家”的地方。忘却一切痛苦,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能让人感到幸福。找到了,饮品。找到了,温暖。紧紧抱住它,贪婪地吮吸着甘露。这真是无上的快乐啊。一点一滴,最后一点,干了。喝干了。嘴边还残存着刚才的甜美与腥气。怀中的它还残存着生命的温度。黯淡的星月,照亮了我的视线,随之而来的惊惧爬满了我的脊背。一只小鹿,血液被抽干的小鹿。这就是我方才一直抱着的东西。颤抖的指尖搽了搽嘴角,暗红而略有粘稠。鼻腔里满是血腥味。这是……我杀的吗?不,不,不不不不,怎么可能是我杀的,怎么可能,怎么可能……就像我曾经说过我不会杀人一样,我承诺过的,我不会……“就是我杀的。”事实无庸置辩。“杀人犯。”我没有杀人。“骗子。”满嘴谎言。“懦夫。”逃避了过去。你是谁?“我就是你。”你就是我。“你就是我。”我就是你。“伪君子,小人。”是我。“背叛了承诺的人。”对谁的承诺?默不作声。“对谁的承诺?”答案我最清楚。“你这非人的、嗜血的怪物。”我不是。“你不是人类。”我就是人类。“你的姓早就可以说明问题了,怪物。”我的姓……“对,你的姓。”你的姓……“我的姓,我的血。”是……——不可言说的,非人之物。 , )